商界女性20：30：40

——专访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管理学教授李秀娟

中国企业界的男女搭配是历史形成的自然趋势

我把中国的商界女性分成四类。一类就是传统型，像杨绵绵那个年代的，典型的传统中国妇女，吃苦耐劳、牺牲自我、任劳任怨，传统女性的特质特别明显，只不过这种特质用在了企业上而不是家庭上。第二类就是创业型，有机会有资本都想要试一试，这是时代环境和氛围造成的。第三类是职业型。第四类是国际型，一些比较有国际化视野的女性，可以去全球化的企业里当高管，不同国家的生活经验会给她们带来更广阔的视野，对人、对事业、对家庭都会有不一样的视角。

衡量女性的双重标准

“女强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词了，有些间接的歧视和贬义，一方面觉得你挺强的，一方面对这个强又不是很认可。那时候女性要成功确实也非得要比较男性化，强调果敢和强势。某种程度上，她们的成功是出于对男性的模仿。

到了九十年代，尤其是2000年以后，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一方面，女性高管的人数越来越多。在工作人口上，男女比例不相上下。在受教育人口上，女性甚至占优。在基础管理层，男女也差不多。但是再往核心管理层走，女性就越来越少。

另一方面，成功的女性越来越被社会接纳。过去形容男性成功就是他事业成功，但是形容女性成功就一定要连带谈她的家庭——事业再怎么成功，家庭不成功都不能算成功。这是社会衡量女性成功的双重标准。

大小环境的缺陷

核心管理层女性之所以少，她们有两大欠缺。一个是社会文化大环境的欠缺，女性本身对于成功有潜意识的抗拒，害怕成功。女性追求成功并不像男性追求成功那样被鼓励。女性成功以后可能害怕自己不被接受，觉得自己会被排斥，觉得自己会失去女性的一些特征。

一个是职场文化小环境的欠缺，目前为止，很多女性的成功是要靠自己，把自己变成女超人，但是一个企业、一个公司应该有政策是支持女性的。毕竟女性有一个家庭的负担，有一些不同的社会角色，公司的人力资源政策应该更友好一些。比如，灵活的工作时间——女高管早上要送孩子上学，十点上班七点下班可不可以？

其实很多女高管都有危机感，就是说，女性事业的黄金时期不过就是那么10、15年，这个时间以内我如果做不出成绩就来不及了。而且，往往这段职场黄金期又跟她的生理黄金期刚好撞在一起——总不能等到40岁以后生孩子吧。公司为什么不能延长她的职业生命周期呢？在职场文化比较发达的国家，他们允许你变成半职业，可能一个职位两个人来做，你们两人share，你上午她下午。这样可以保留你的岗位，又不用承受那么大的时间和工作的压力，你在这种状态下可能会持续3、4年。

《绝望的主妇》我还没看，不过里头的职业女杰蕾内特是个典型。在美国，事实上这方面的支持也不是特别够，他们特别重视自己带小孩，也没有眷属支持网，压力更大。人家说一个成功男人背后一定有一个伟大女人，其实一个成功女人背后起码有三个女人，婆婆妈妈小阿姨，而先生只是在旁边。

女性领导的优势和弱点

我觉得，中国企业界的男女搭配，这是一个历史形成的自然趋势。现在的管理真的需要一些柔性，女性的一些特质已经越来越被需要，比如对于员工的了解、沟通的方式、谈判，这些方面女性有自然的优势。女性总体来讲，会比较善于表达情感和沟通，而且善于从对方角度考虑问题，因为你看，女性有孩子，家庭角色这么多，总是很容易做出角色调整，理解和聆听。男性可能在大的战略性的视角上比女性更高一些。

男女都有一些优点，领导是没有男女之分的，你坐上那个位置，你就要有那些特质去面对和解决那些问题。不同之处在于，在爬到这个位置上的过程里面，女性会比较辛苦，而且，如果你的二把手是个男的，大家会觉得你们是兄弟，哥们情义，如果是女的，人家就会想，你们两个什么关系？还是会有猜疑和揣测。

的确，很多女性能够在事业上发展，很多时候她的贵人都是男的。这是女性的一个从小养成的依赖心理。在我们的成长环境里，从出世起，跟我们的父亲建立的关系，跟家里的兄弟建立的关系，我们都被定位为是要被呵护的，所以我们形成了依赖的心理，而且觉得依赖是一个好事，是对的。这个依赖一直到十几岁，大了以后基本上依赖男朋友依赖老公，而且这个DNA也会被复制到职场上。

这种依赖心理在理性上容易意识到，但是感性上又很难克制。很多男性会觉得，你根本不需要我的建议，你还是能够做得很好，但是女性往往还是咨询他们的意见，需要得到一种肯定。这不是不自信的问题——当你咨询男性的时候可能你心里已经有决定了，只是心理上需要一个支持。这是行为习惯和心理习惯形成的一种潜意识的惯性，是一个很微妙的事情。

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女性往往要得到男性的认可，而不是女性的认可。女性做的一切要得到男性上司、男性同事、男性客户的认可。如果她的上司是女性，她可能会较劲。这个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是意识到的话要去克服。

女性的30，40，50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将在今年五月举办“女性领导力论坛”，我把女性职业生涯的发展基本上分为30-39、40-49、50-59三个阶段。不同阶段，你面对的职业生涯的挑战是不一样的。30最难，家庭经济压力大，小孩压力大，工作你还没站稳，你还在学习，不能够自己控制时间，老板叫你超时工作也没得选择，直接由老板支配，所以这个阶段是四分五裂的，面对的压力和职业发展的问题是最大的。

40，又是另外一个阶段，孩子大了一些，事业可能又稳了一些。这时候的问题是要不要往上冲？如果冲，那么孩子教育、和孩子沟通、和先生的关系就变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为什么男人中年出轨往往也在这个时期？这个阶段，和先生的关系会承受由不同角色形成、积累的压力，彼此期望不一样，大家各走各的路，没有分享。这些问题，有的女人太忙事业，没有很注意。你忙的时候你忘记，但是你忘记的代价是很大的。人在往前走的时候往往是很盲目的，过了很久再回头看，你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50以后的阶段，我碰到过好几个。有几类，有的家庭还是非常好的，尽管苍老了，失去青春了，但是还是幸福女人的心态。另外就是事业非常成功，但是有遗憾——就是婚姻上。还是遗憾。她们说，如果当时能够多花一点时间……这是代价，如果当时处理好了，也不一定要付出这个代价。当时太莽撞，意气用事，咄咄逼人。她们有孤单感，于是可能让自己工作得更疯狂，找到一些乐趣和寄托。

关于事业和家庭的平衡，有点象走钢丝，有时候左边倒，有时候右边倒，但是总在那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