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2
文/许小年
市场经济发达程度的衡量标准是看市场在资源配置方面到底发挥着什么样的作用，市场配置资源的效率到底怎么样，是不是提高了我国经济的整体效率。对于企业来讲，规模有多大、每年的销售收入增长多少都不重要，企业最重要的就是效益。企业的效率指标要看ROA、ROE，就是产出和投入比。企业到底有没有效益是决定企业能否在竞争中生存发展最重要的指标。同样的道理，在宏观经济中，决定性的因素不是GDP的增长速度，也不是中国现在已经成为世界第五大、第四大经济体，成为第几大贸易国，而是要看宏观经济的效益指标。
判断经济改革到底在哪些方面成功，在哪些方面还有待继续加强，要看市场在配置资源方面到底起到什么样的作用。以这样的标准衡量，我们发现只有在产品市场和服务市场上，应该说市场已经扮演了一个比较重要的角色，资源的配置基本上是在价格信号的指导下通过市场进行的。
要素市场欠发达
我们市场经济体系现在最为欠缺的是要素市场。
要素市场有几大块，第一大要素市场叫做劳动力市场，包括蓝领工人和白领工人。白领工人市场上最重要的是职业经理人，但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形成职业经理人的市场。现在国有企业的经理人、高层主管都是由政府指定的，而不是由市场配置的。民营企业实际上和国有企业差不多，也是管理者和所有者不分，混在一起。
在白领市场上除了职业经理人之外，还有很多中介机构，市场经济的中介机构所需要的专业人士，包括律师、会计师、商业银行家、投资银行家等，他们的市场还没有形成。在这方面的人力资源配置或者是由政府进行的，或者是由家族企业的所有者根据私人关系进行选择的。所以，在劳动力市场上不管是国有企业还是民营企业，我们的市场化程度还非常的低。
要素市场的第二块叫做资本市场，它的市场化程度比劳动力市场还要低。
资本市场分为两块，一是债务市场，通过债务的方式来筹集企业发展所需要的长期资金。债务市场又可以分出两部分，信贷市场和债券市场，我们国家的信贷市场规模远远超过了债券市场。
另外一块叫做股权市场，股权市场又分成几大块。一是私募股本基金（Private Equity Fund）。现在这一块越来越活跃，规模越来越大，这是股本市场中很重要的一块，很多新公司，很多科技公司都是在私募股本基金的支持下成长起来的，比如微软、Intel，离开私募股本基金都不可能取得今天的成就。第二部分叫做不公开发行的，这种或者以前有一个词叫做定向募集，来募集股本资金，支撑企业的长期发展的资金需求。最后一块才是公开市场，就是我们熟悉的A股市场、B股市场和香港的H股市场。按照市场在配置资金方面的重要性来说，公开市场只是一小块，甚至可以说是最不重要的，所以不要每天把眼睛盯在公开市场上。
最近人民银行在债券市场方面有很多的改革，包括推动银行间市场的债券发行，发行短期融资券，最近准备把短期融资券的时间拉长，拉到五年甚至十年，逐渐在银行间形成一个短期、中期、长期各种品种都有的一个企业债市场。这个改革措施的方向应该说是正确的。
债务市场上信贷市场是主体，国内信贷市场上的金融机构目前仍然是以国有为主，因此信贷市场上的信贷资金配置的市场化程度也有待提高。中介机构、商业银行，大多是国有的，在企业债发行的市场上，大多数发行者也是国有企业。除此之外，政府在对信贷资金的走向上有非常强的影响力，有时甚至主导了信贷资金的配置，特别表现在地方政府这一级。在信贷市场上大概目前仍然有50％以上的贷款，仍然流入了国有资本。在股本资金市场上，国有的痕迹就更明显了。我们的上市公司80％是国家控股，或者绝对控股或者相对控股。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有上市配额制，只有国企能拿到配额。资本市场上的资金配置并不是遵循效益原则，而是在政府的影响之下，向国有部门倾斜，不是商业化的操作，仍然是行政的手段，是行政性的配置股本资金。
第三个要素市场是土地。现在土地的一级市场完全由政府垄断，即使在法律上是归集体所有的农村土地，也必须由政府先征调过去，然后才能够在一级市场上转让。这就产生了很多问题，土地不能够得到有效的配置和利用，在土地的一级市场中间产生大量腐败。
最后一个要素市场是外汇市场。外汇市场本来可以并到资本市场里面，但是因为外汇体制的改革、汇率政策的调整，在社会上、在管理层都是一个很大的题目，所以把它单独拿出来作为一个要素市场。外汇的配置按说应该在价格信号的指导下，通过市场有效地进行外汇资金的配置，但是我们现在市场上没有价格信号，汇率长期被固定住了。在市场经济中没有一成不变的价格，如果你发现什么地方有一成不变的价格，那肯定不是市场经济，那是政府管制，那是计划经济。应该让汇率浮动，来反映外汇资金的稀缺程度，来指导全社会进行美元的、欧元的、日元的资金的有效配置，这是市场经济题中应有之意。
有人问现在汇率自由浮动，中国的金融能够承受吗？对经济基础造成的冲击有多大？我觉得汇率自由化之后对经济会造成冲击，但是改革的历史经验证明，我们的企业、我们的个人、我们的经济对于外界冲击的承受能力比我们想象的要高得多。别的不说，就以加入世贸组织为例，两年前我们讨论加入世贸组织的时候，大家都忧心忡忡，起码有很多人忧心忡忡，担心国门大开之后，担心汇率完全放开，经不起外来的冲击。两年了，大概现在就剩下一项，就金融了，其他基本都兑现放开了，我们现在活得很好。我想不用担心汇率完全放开对经济的冲击。
要素配置的市场化程度，无论劳动力、资本、外汇、土地，还相当低，要素市场上政府仍在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在很多情况下往往是决定性的作用。政府最终决定了要素的配置，而不是市场。
也许有人说用行政的手段干预市场，因为政府要考虑的因素不仅仅是市场的发展，而且是如何渐进性地保持局势的稳定，维护市场的秩序。
打一个比方，婴儿长大，在断奶的时候，应该不应该断奶？你要说断奶断得太突然，其他的食物可能一时消化不了，会影响健康。但是如果你永远不给他断奶，他也活不了。就像我们学游泳一样，不管你在岸上练得怎么好，你不下去喝两口水，怎么也学不会。
市场短期的波动是改革必须承担的成本，但是这个成本比起不改革来说要低得多。做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没有成本。所以宁可付出短期的小成本，来换取更大的收益。如果政府不从市场上退出，这个市场永远成长不起来。这是我们20多年的改革经验已经证明了的。
经过以上的简短分析，我们想说明在要素市场方面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我们距离建成一个比较完整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系还相当的遥远。
要素市场的信息不对称
要素市场方面的改革为什么这么慢？在很多方面甚至是不是倒退了？我们所讲的宏观调控是通过宏观总量的控制来调节经济的运行，而不是在微观层次上指导、干涉经济的运行，这两者之间的分别是非常明确的，但是现在一些政府部门就是在宏观调控的方向下走着政府干预经济的老路，它所产生的后果，对我国经济效率的伤害正在体现出来。
现在我们的领导干部也在谈这个问题，在石油价格不断上涨的今天，我们要把汽油价格固定住是不可能的。把汽油价格固定住以后，就打乱了在汽油市场上的资源配置，价格信号不再反映资源的稀缺程度，结果是炼油厂不愿意炼油，我炼一吨就亏一吨，因为现在石油价格上升了，但是汽油价格还被控制在低位水平上，因此形成了价格倒挂。用行政手法打乱价格体系运行，造成的损失是非常大的。
我觉得煤的价格和油的价格应该放开。价格信号反映资源的稀缺程度，价格上升的时候，就说明煤炭和汽油非常稀缺，要节约，注意使用。把价格人为地压低，造成什么后果？中国经济能源消耗远远高于其他发达国家。中国一单位GDP消耗的能源是美国的三、四倍，是日本的七倍，在一个能源如此紧缺的大国中，我们还在大手大脚地浪费资源，这是不能容忍的现象。要建立节约型经济，就要把价格管制放开，在价格信号的作用下，民间可以实现节约型社会的目标，而且更有效。依靠政府检查能源消耗怎么样，定硬性的指标，过去历史经验已经证明，不会有很好的结果。
至于煤和油价放开之后对居民生活的影响，我们可以由其他方法来解决，比如财政方式，比如征收国家资源税的方式，把油公司的超额利润拿回来用于补偿居民生活成本的上升，这比固定价格，从经济上来讲要有效得多。我们在价格控制、价格管制上碰到很多问题，实际是我们的财政功能太虚弱，财政功能对很多社会问题没有办法应付，因此死死地把价格稳住，这是舍本求末，更好的办法应该把价格放开，首先要把饼做大。而我们的思维方式老是谈论这块饼怎么分，饼这么小，就争你分多少，我分多少。你石油公司挣多少钱，老百姓怎么过日子，出租公司每天油加多少钱？先把饼做大，再考虑如何分饼。
那么，为什么要素市场上的改革不尽如人意？为什么要素市场的发展落后于产品市场的发展？和产品相比，要素有很多不同的性质，一个最大的不同，从经济学来讲，就是要素市场信息不对称问题比产品市场上更为严重，因此，要素市场上的交易成本要比产品市场的交易成本高了很多。
“信息不对称问题更为严重、交易成本更高”是什么意思？举一个简单例子，比如一瓶矿泉水，矿泉水厂家对于水的质量的了解要多于消费者，这叫信息不对称。在一个商业社会中，厂家理所当然地要利用信息优势追求自己利益的最大化。在信息不对称的时候，生产厂家想以次充好，收取高价。消费者持怀疑态度，为了消除信息不对称，有各种各样的办法，可以检测水的质量，来判断它的质量是不是像厂家所说的那么好。但是，消费者这样做是有成本的，这个成本就是交易成本的一部分。在产品市场上，产品的质量是比较容易检测的，信息不对称比较容易克服，交易成本不太高。因此产品市场的发展相对来讲比较容易。
在要素市场上就不一样了。举一个例子，在资本市场上卖的是债券和股票。当投资者买这个股票的时候，他所拥有的关于这个股票，也就是关于这家公司的信息要远远低于股票发行人的信息。这个信息不对称比产品市场上的信息要严重得多。股票市场上的投资者为了消除信息不对称要对公司进行调查，要学会分析公司的财务报表。可是交易室的散民哪个知道怎么读财务报表，怎么根据财务报表来分析公司的真实价值，来判断这个股票到底值不值这么多钱？为了消除信息不对称，达成交易，需要投入更多的资源，表现在投资者所要花费的时间上，投资者要去学习，要去拜访公司、了解公司等等。所以，在要素市场上交易成本要比产品市场上高很多。
制度建设，发展要素市场
为了发展要素市场，一定要设法降低交易成本，就需要专业化分工、信息披露、信息透明。所以，强制性的信息披露，是所有股票市场上一个必备的监管措施，否则，信息不对称的问题没有办法解决，这个市场就没有办法发展起来。我们国家也像其他国家的交易所一样都有强制性的信息披露要求，但是我们的上市公司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以披露，但是披露假信息。所以对于虚假信息披露，一定要非常严厉地打击。不严厉打击，市场就要受到伤害。
信息披露也罢，其他的措施也罢，概括起来讲，降低信息不对称、降低交易成本最有效的方式是制度变革、制度建设以及制度的维护。这也是芝加哥大学经济学教授科斯（Ronald H. Coase）所开创的新制度经济学的一条主线。
以大家了解比较多的资本市场来介绍市场经济所需要的制度基础。要想市场发挥作用，必须要有制度的支持。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我们的经济学家乃至于法学家对于制度越来越感兴趣，因为我们发现没有制度的支持市场的效率是非常低的，没有制度的支持市场没有办法继续扩张，我们想建立要素市场这样一个美好的愿望没有办法实现。
制度到底是什么意思？按照诺贝尔奖获奖者诺斯（Douglass C.North）的讲法，制度就是游戏规则。不管是非正式还是正式制度，游戏规则的作用是约束人们的行为，调整人们的激励，降低交易的不确定性，降低交易成本，使人们的行为和社会利益相一致起来。法院的作用就是保证甲乙双方签订的合同能够顺利执行。如果没有法院，就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执行双方签订的合同，那他就要花很多的时间去了解对方的信用历史、有没有违约的前科，甚至去了解对方的人品、商业历史，无形之中就增加了交易成本。所以，法院、法律作为一项制度的作用是约束人们的行为，着眼点是减少人们行为的不确定性，来减少交易过程中所产生的成本。制度对人们行为的引导有负向的，比如说对违约的惩罚，也有正向的，像对产权的保护。这两种作用可以成为”胡萝卜”和”大棒”。在市场经济中行为不规范，就要受到制度的制约；行为符合社会的利益，就应该得到报酬。
制度体系四层次
从这个制度的定义出发，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一位叫威廉姆森（Oliver E. Williamson）的教授，把支持市场经济运行的制度体系分为四个层次，他认为在各个层次上的制度都要建立起来，否则市场经济无法很好地运行。
制度层次的最底端是非正式制度，没有明文规定，包括宗教、意识形态、社会观念、习俗、习惯、文化等等。
在非正式制度之上是正式的制度，包括法律、监管、政体、政治等等，有明文的规定。正式制度核心有两个，第一是对产权的定义和保护，在市场经济中，法律的作用之一就是定义产权和保护产权。第二是合同，在定义和保护产权的基础之上，保证合同能够顺利地执行。合同能够顺利地执行，就是降低交易成本。
正式制度之上是治理机制。治理机制的内容包括现在大家比较熟悉的公司治理机制、政府治理机制，和交易治理机制。治理机制就是一套制度设计，在这套制度设计下可以保证合同能够顺利地执行。当合同的双方是股东和管理层的时候，这个治理机制就叫公司治理机制；当合同的双方是选民和政府的时候，就叫做政府治理机制；当合同双方是一般的商业性的甲方乙方，我们就叫交易治理机制。当然政府和选民之间没签合同，但是这是从法国大革命开始以来的传统，就是把政府和选民的关系认为是一种隐性的社会契约，选民同意由政府来管理公众事务，作为交换，政府承担保护选民产权的责任，为选民的利益而工作。
公司治理机制内容非常多，包括董事会制、协调管理层和股东的利益，还包括操作的透明化，要有定期的信息披露，以各种各样的措施来保证管理层为股东的利益最大化而工作。政府治理机制的内容也不少，比如我们最近在讨论的行政许可法，政府依法行政，这是政府治理机制中间非常重要的一项，政府本身没有立法权，执行过程中必须要有法律依据。用法律的手段来确保政府为选民利益最大化而工作，而不是追求自己的利益。政府治理机制还有一个内容是媒体的监督，所以需要我们的媒体，不光是报道上证指数，还应该报道政府每天都在做什么事情，提高政府操作透明度。政府治理机制里边还有人民上访制，政府官员的选举制等。
在治理机制的之上是以价格体系为中心的市场体系。所以，在制度经济学家的体系中，支持市场经济有效运行的制度体系起码有非正式制度、以法律为主要内容的正式制度，再加上治理机制，这三层制度体系。没有这样的制度体系，市场经济的运转要出问题，市场配置资源的效率不可能很高。
威廉姆森在介绍了他的制度体系以后，还做出了这样一个观察，在他的制度层次划分中间，低一层次的制度对上一层次的制度构成了基础，起到支持作用，这种作用有时候是双向的。
刚才我们讲了非正式制度里的社会观念，如果整个社会上没有法制观念，法律体系建立起来也没有用，这就体现了非正式的制度要对正式制度有强有力的支持。我们谈法制已经谈了很长时间了，为什么法治在中国建立不起来？除了政府方面的原因以外，其实和我们每个人的观念有着很大的关系。美国人在商业上遇到什么不顺利的事情，有纠纷了，甚至街坊邻里出现争吵，第一个要找的是律师。中国第一个要找的是谁？是官员，哪怕是街道委员会的老太太主任也行。我们的观念长期适应人治。所以法治在中国的建立，不光是政府的事情，跟我们每个人都有关系。
如果没有社会观念的支持，正式制度没办法很好地运行，如果你没有很好的法律体系，法律体系上面的治理机制也没有办法很好地运行。
话再回到我们的资本市场上来，为什么资本市场建设这么困难？报纸上经常看到说我们用了十多年时间走完了西方一百多年的路，真是如此吗？我想在经济发展史上是没有近道可抄的，想抄近道，反而是欲速而不达。为什么？因为制度的基础建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确实要经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建立起来，比如支撑资本市场的非正式制度??信用文化、信贷文化和股东价值。
股东价值的核心是什么？股东价值的核心是承认股东的权利，尊重股东的权利，要把股东作为老板一样来尊重。在美国尽管有一些管理人员利用自己的信息优势伤害股东的利益，但是美国这样一个社会对于出资人就是老板这个观念是非常强的。只有在那样的文化氛围中，才能够建立起保护股东利益的一套正式制度。美国证监会的官员提起美国的上市公司、中介机构说就假设他们全是刑事犯罪分子，以这个假设为前提来进行监管就对了。国内监管当局提起上市公司、中介机构，那是哥儿们。文化完全不同。
什么叫做信用文化？信用文化就是你借钱得还，不还就要受到惩罚。在一个以儒家文化为传统的国家里，信用文化的建立非常困难。儒家文化里有一条是保护弱小，长期以来我们认为是美德，恰恰是这个观念阻碍了信用文化的形成。商业原则是当你无力偿还贷款的时候，抵押品归债权人所有，债权人可以任意处置抵押品，否则债权人的利益得不到保护。所以在市场经济中，我们不问强弱，不像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一样抑制豪强，扶持小民。市场经济中，商业的原则是问权利，谁有权，谁无权，不能用道德代替权利。市场经济中立法的根基也是权利。
我经常把“以人为本”解释为“以人的权利为本”，在发生交通事故的时候，并不是看谁强谁弱，而看谁有道路通行权。如果行人闯红灯，机动车撞上去，法律应该保护有通行权的人。如果这样，后面的关系就全顺了。对人们的行为影响是什么？司机也罢，行人也罢，会更加注意信号灯，会更加注意遵守交通规则。新的交通法”以人为本”的结果是什么？保险公司不愿意给机动车上保险，打击了保险市场，行人出了交通事故都是机动车赔偿，鼓励了行人不遵守交通规则，这就增加了系统风险，增加了社会成本。新交通法颁布以后，马路上的事故更多，行人更不注意。
在债权人的权利得不到保障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有一个良好的债务市场；在股东的权利得不到很好保障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有一个健康的股票市场。在资本市场上我们的传统观念和近代市场经济不相适应。
在正式制度方面，在法律体系方面，我们也有和市场经济的原则不相适应的立法。我们的立法、司法、监管体系目前都是政府的一部分，而不是独立的。为什么司法和监管一定要独立？大家都知道中超黑哨，黑哨是什么问题？黑哨就是执法者不独立，执法者和踢球的串通一气，后果就是降低了法律的严肃性，也就是降低了法律的有效性。回到经济上来，法律的有效性降低了也就是交易成本的上升。作为经济学家讲法律，探讨的更多是法律对于经济效率的影响，当然也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社会公平。
对公平的理解，我们中国传统的理解是收入的平均化。市场经济中公平的概念应该是机会的平等，而不是结果的平等。实际我们经常把公平和平等混在一起，特别把公平和收入分配的平均化混在一起，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市场经济中，机会的平等就是每个人都应该有同等的就业机会、经商机会，同等的其他方面的机会。劳动力市场就是要给每个人的技能和聪明才智区别化地做出一个市场的估值，也就是工资。所以市场经济本身排斥结果的公平，倡导机会的公平，机会的平等。如果我们把社会公平理解为机会的均等，那么公平和效率之间没有此消彼涨的关系，而是一起朝着一个方向往上涨，社会越公平，机会越公平，经济效率越高。
法律为什么要独立？就是要独立于交易的双方，法律如果和交易的双方一方或者双方有关联，法律的效率要大大降低。法律效率的降低，意味着交易成本上升，而交易成本的上升意味着市场的萎缩。
监管体系也是一样的，我们的监管体系不仅没有独立于政府，甚至不独立于监管对象，我们的监管当局在很多场合下变成主管机构。被监管对象出了问题，不去找他的股东，而去找监管当局。在这样的情况下，监管的严肃性和有效性怎么能得到保障？监管不到位，市场不可能健康发展。
我们上市公司的公司治理机制虚弱，这已经是长期为人们所诟病的一个问题，在这样一个制度的现状情况下，我们不可能建立起有效的资本市场，我们也不可能建立起有效的要素市场。
展望将来，为了让市场在资源配置的过程中发挥更大的作用，为了提高市场配置资源的效率，改革方向就是进行制度创新，进行制度建设，更多地把注意力、精力投向市场所需要的制度支持之上。但是，这个制度的建设、制度的创新，不是一天两天所能完成的，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所能完成的，要依靠大家努力，依靠全社会来完成。
本文作者为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经济学与金融学教授
本文根据许小年教授11月12日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高朋满座”论坛上发表的演讲整理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