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到底怎么啦！

刘吉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执行院长
5月23日

演讲全文

我们正处在一个伟大的新世纪。中华民族在经历了近代一百多年内忧外患的屈辱岁月之后，渴望着实现自己的伟大复兴。这个伟大复兴的曙光终于在新世纪的地平线上升起了。

我们经历了邓小平开拓的社会主义改革开放，二十多年 GDP 年均增加 9 ％，经济高速持续发展，社会生产力、综合国力以及人民生活都上了一个大台阶。“发展是硬道理”，邓小平振聋发聩的名言，响彻神州大地。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陷入低潮、在世界经济长期低迷的情况下，“风景这边独好”。中国人恢复了自强自信，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发展感到自豪。

我们正在胡锦涛为总书记的新一代党中央领导下，抓住新世纪前二十年这个“战略机遇期”，为实现全面小康而奋斗。党的十六大提出“发展是党执政治国的第一要务”，江泽民说：“发展要有新思路，改革要有新突破，开放要有新水平，各项工作要有新措施。”十六届三中全会决议，提出了一系列新思路、新突破、新措施，全国人民感到无限鼓舞，高歌猛进。

全世界看好中国， 2003 年外资达 530 多亿美元，不仅达到历史新高，而且超过了美国，雄踞世界第一。从一定意义上讲，中国带动着世界经济从低迷走向复苏。除了极少数“中国威胁论”、“中国崩溃论”分子外，全世界远见卓识的学者、企业家和政治家都赞誉中国的和平崛起，都相信，都讲出各自令人信服的理由证明中国将继续长期高速发展下去。

然而，不知怎么的，突然，我们的报刊上刮起了一股新思潮：东西差别不得了，城乡差别不得了，贫富悬殊不得了；弱势群体太苦了，什么基尼系数已经达到历史最高水平，超过了危险的警戒线；农民太苦了，现在只差一个陈胜吴广了 …… 接着，经济泡沫了，过热了，通货膨胀马上就要来了 …… 中国经济已和当年东南亚金融危机前相似了 ……

中国到底怎么啦！中国经济到底怎么啦！

于是，发展这个第一要务退到后面去了，三中全会决议的各项新思路、新突破、新措施的落实有的推迟了，有的似乎无人问津了。宏观调控一下子成了扣人心弦的主题。宏观调控本是现代市场经济不可分割的内在机制，本应随时在进行的。现在赋予了新的含义：是“硬着陆 ” ，还是“软着陆”？我们闻到了计划经济年代大家熟悉的周期性“整顿”、“调整”的味道了。谁都知道，一“整顿”、“调整”就是 3-5 年的经济和社会发展的低谷 …… 中国人怔住了。世界也怔住了。看好中国的外资踟蹰了，进来的外商也在研究应急对策了，那些“中国威胁论”“中国崩溃论”的炮制者兴高采烈了，也趁机推波助澜。

中国正处在一个十分微妙的关键时刻。历史在这当儿又一次坠入沉思。“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位卑未敢忘忧国”，各界仁人志士都在贡献自己的智慧。急则治标，已经提出了各种精彩纷呈的分析和建议。在这里，我愿就求因治本谈一点浅见，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又该如何根治？

经济过热的最重要的信号和根据是第一季度社会固定资产投资增长了 43% ，恐怕是经济学上创纪录的。

如果投入一块钱可以收回二块钱或更多钱，那么投资增长应该越多越好，经济就更可持续高速发展了，有什么不好？现在的问题是，有的专家学者计算过了，说中国的投资是投入 5 元钱才能收回一元钱。这可麻烦了，投资有去无回，这只是过热吗？过热只是现象，没有效益才是要害。怎么会投资无效益呢？至少有三种情况：

（ 1 ）投下去不产生效益。

例如，全国共建设了 6015 个开发区，总面积达 3.54 万平方公里，这恐怕是世界经济发展史上惊人的纪录！特别是西部大开发好，一下子冒出了数以千计的开发区、工业园、科学园等等，不仅市、县有，许多乡镇也干起来了。征用了大量农田，几通几平又耗费大量投资，可是谁到您那个穷乡僻壤、又没有市场规范的地方来投资呢？一荒废就是几年，何来效益？现在整顿了，关掉了一半，这一半肯定是投资有去无回了，还有 3000 个呢？

再如，西部大开发，中央投资倾斜到西部几千亿，这本无可非议。但是办法还是计划经济老办法：中央戴帽下达。怕省里中间截流，更直接下达市县镇。又怕地方没有责任心，须共同承担风险，中央只投资一半，另一半地方自筹。西部贫困，哪来自筹资金？结果，用中央资金建设了一半，就等中央再给钱了，成半拉子工程、“胡子工程”，出效益还不知猴年马月呢？有的也就拖黄了。

（ 2 ）投下去低效益。

例如一些市县乡镇的“形象工程”、“政绩工程”。据统计全国 2 万多城镇， 1/5 在搞这二大工程。要政绩，要形象，这并不一定错。问题在于好大喜功，不计效益，有的甚至达到邪乎的程度。报载有小城市人口 5 万多，可建一个大广场可站立 6 万人，不知算什么形象？还有一个西部地区的市，要建号称“世界第一”的高速公路，左右两个 5 车道不说，在车道两旁和中间还各建造一个五车道宽的绿化带。全长仅他市辖范围 20 多公里，真堪称世界一大奇观。可是没有几辆汽车在上面跑，一万年也收不回成本。

再如，重振东北老工业基地，是重大战略决策。改革开放以来，中央投资东北 6000 亿元，不能说少，效益何在？不能说一无效益，但给人们留下更深刻印象的是出了一批骇人听闻的大贪污犯，是工人下岗一次性补助 12 万、 17 万，还要罢工闹事。胡锦涛同志最近视察东北指出，关键在于树立新观念，建立新体制。所以，如果不首先改变观念、改革体制，中央就是再投入 6000 亿，又怎能保证过几年不又要再次“重振”呢！

（ 3 ）生产项目大量重复性建设。市场就那么大，先投入的可能有较大效益，后投资者大量盲目涌来，必然大家无效益。

现在，我们要问：谁在干这种低无效益的蠢事？谁会做这种有去无回的亏本买卖？

市场经济是不会干这种蠢事的。有限公司的民企是决不会做这个亏本买卖的。以重复建设为例。在一个规范的市场经济体制下，企业竞争是平行的。头一个企业有暴利，第二个第三个企业一定赶快跟上，到了八个十个企业后只有平均利润了，再干的企业如无自己的“绝招”、“新招”，是轻易不肯干的了，因为无法与成熟的企业竞争，去分享利润。到了无利可图，甚至亏本了，企业是决计不再重复建设的了。民企更是如此，因为它亏本不起。当然，市场也有盲目性，民企决策也有失误，结果亏损破产。这种情况小企业较多，大企业是个别的。除非在中国市场经济尚不规范的情况下，有的民企投资是在政府政治鼓励、许诺额外的效益乃至行政压力下投资，那是另说。总之，在一个规范的市场经济下，重复建设一般是有限重复。这种重复甚至是必要的，既可及时满足市场需求，又有利于技术和管理的创新。同时，如果出现无利可图征兆时，市场和企业会有及时自动调整的内在机制。即使亏损破产，那也只是民企自己负责，不足影响国家大局。

然而，计划经济和政府行为就完全不同了。各级政府的竞争是三角形的，会逐级放大的。政府是政权机关，政治利益高于经济利益，发展经济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与巩固政治权力相关的。花的是国家（纳税人）的钱，得的是自己的政治利益，所以，“形象工程”、“政绩工程”必然难免。只要有政绩，升官了，有无效益是后任的事。后任对前任政绩工程产生不产生效益是不大关心的，他关心的是自己如何建立新政绩。好在国家是一个无限公司，只要国家不垮，有钱就尽量花吧；只要在国家计划中争得一块，不花白不花；有时，计划完不成，还催着你花哩！这是计划经济和各级政府直接管理经济（管企业）必然的内在机制。虽然，中央一再三令五申要“执政为民”，要有“全局观念”，但是理念的精神力量是断乎抵不过机制的物质力量的。

所以，谁干了投资有去无回的蠢事？只有计划经济体制下的政府。政府即使没钱，但它有权让国有银行贷款，银行高额坏帐永远是一大难题。银行怎么也干这种有去无回的买卖，因为，现阶段中国国有银行的行长也是官，政治利益也是首位的。

所以，中国经济过热是政府行为过热，是计划经济体制过热，是计划经济体制阴影深厚的地区和部门过热。有位经济学家分析中国历年经济发展和投资曲线，发现了一个“三八规律”，即每逢尾数为 3 ，为 8 的年份，经济和投资必过热。因为正好头一年各级政府换届，新政府急于要有新政绩，猛投资，猛上项目，怎么不过热？

既然如此，中国经济怎么办？

急则治标。“宏观调控”要总体调节与行政干预并举。对于市场经济部分，应运用总体经济杠杆（利率、汇率、准备金等）调控；对于计划经济部分应用行政干预。两者不可错位、越位。凡是计划经济和政府行为过热的项目，应用中央采取“铁腕”的行政措施，使之冷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才能使之冷下来；而使用这个办法，由于三角形放大机制也一定会最有效的取得效果。但是，行政措施不得越位，干预到市场经济部分，干预到民企的市场行为，也不能干预中央银行的总体调控。中央银行的整体调控应该是及时地微调。还有政府也不应干预商业银行的市场行为。商业银行永远从自己的利益出发，支持效益高的企业及其投资项目。在这方面，政府可以做也是必须做的是监督和制止在调控行为中可能发生的腐败。总之，我们衷心希望，“宏观调控”千万不要走到新一轮低谷，而是使中国经济获得进一步健康快速持续发展。

求因治本。中国经济发展必须彻底摆脱教条主义意识形态的羁绊，摆脱封建主义传统文化道德的影响，坚决按照现代经济发展规律办事。中国共产党执政五十多年，经济建设有失败，有成功，关键就在于此。

历史的教训不可忘记。过去计划经济下全能政府，统筹计划，一平二调，平均主义，导致普遍贫穷、长期贫穷的惨痛教训，应成为全党全民的思想财富。不要过了两天好日子，就好了伤疤忘了痛。更不能伤疤未好就忘了痛，千万要正视长期计划经济的影响，由于教条主义意识形态和封建主义传统文化道德的存在，是十分深远的。

历史的经验更值得注意。这二十多年社会主义改革开放，中国经济巨大发展的成功经验，也应该成为全党全民的共同财富。千万不要轻视，必须坚持和发扬。成功的经验可以归结到一点，就是从中国实际出发，按照现代经济发展规律办事。具体说来，可以举出如下基本经验。

（ 1 ）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是党在新时期基本路线的中心，必须按照邓小平的教诲，一百年不动摇。“发展是硬道理”、“发展是执政治国的第一要务”，一切发展过程中产生的问题，必须也只有依靠新的发展去解决。如果经济滑坡，地区差别、城乡差别和贫富差别，靠什么解决？

（ 2 ）以改革开放为动力。必须排除万难，把社会主义改革开放进行到底。实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实现社会主义政治民主，实现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当前最重要的是认真落实十六届三中全会关于进一步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各项决议。特别是要加速改革投资体制，消除政府的计划经济行为；改革金融体制，在宏观上保证中国经济稳定安全，在微观上促进中国企业高效益的发展。只有改革旧的体制，才能产生高效益，才会消除投 5 元收益 1 元还要过热增长的畸形投资。现在投资增长 43 ％要压，如果仍是投 5 收 1 ，就是 4.3% ，甚至 0.43% 也不应该有。归根到底，问题的症结不是压投资，而是改革产生这种畸形投资的旧体制。

（ 3 ）以城市为主导。现代经济以城市为主导。工业化的过程就是城市化的过程。“让农民富裕起来”、“城乡一体化”都是违反现代经济发展规律的良好愿望。必须把农业纳入到社会化大生产的历史性轨道，让农民进城变成工人，实行农民工人化。进一步，伴随人类社会信息化、知识化的历史进程，实现工农大众知识化即知识分子化。

（ 4 ）以沿海为先锋。资本和资源只有投到社会生产力最先进最有效率的地区，才能产生最大的效益。发展中国家的资本和资源有限，更应首先投入社会生产力最先进最有效率的地区。这是所有现代化国家走过的共同道路。中国是一个发展不平衡的大国，更应如此。中国沿海是中国历史形成的生产力先进的地区，必须承担经济发展先锋的历史重责。随着沿海的发展，按市场经济规律向中西部梯度推进，逐步实现共同发展。中部和西部也不是平衡的，也必须把更有限的资本和资金投入到自己最能产生效益的地区。只有形成了这样的地区才能吸引东部沿海和外国的投资。

坚持和发扬以上四条基本经验，再在这个基础，创造和积累新的成功经验，中国一定会在今后 20 年战略机遇期保持持续高速发展，在 21 世纪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如果我们忽视乃至放弃这四条基本经验，我们就必然要重蹈过去计划经济时代的覆辙，不时在经济过热和过冷之间振荡，我们就可能错过历史机遇。

时不我待，机不可失。中国再也经不过“付学费”的折腾了，历史不再给我们进行新实验的机会了。只要我们跟着胡锦涛为总书记的党中央毫不动摇地，毫不偏离地沿着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所开拓所指引的道路前进，任何力量，任何暂时困难都阻挡不了中国的前进！中国是大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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