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知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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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只有往权术和洗脑的方向走,才有可能达到目的。 市面上流行的曾国藩的《挺经》其实是伪书,稍微有点谱、能找到出处的据说是曾国藩密传给李鸿章的《挺经》第一条: 一家子,有老翁请了贵客,要留他在家午餐。早间就吩咐儿子前往市上备办肴蔬果品,日已过巳,尚未还家。老翁心慌意急,亲至窗口看望,见离家不远,儿子挑着菜担,在水塍上与一挑京货担子的人对峙,彼此皆不肯让,就钉住不得过。老翁赶上前,婉语曰:“老哥,我家中有客,待此具餐。请你往水田里稍避一步,待他过来,你老哥也可过去,岂不是两便么?”其人曰:“你叫我下水,怎么他下不得呢?”老翁曰:“他身子矮小,水田里恐怕担子浸着湿,坏了食物;你老哥身子高长些,可以不至于沾水。因为这个理由,所以请你避让的。”其人曰:“你这担内,不过是蔬菜果品,就是浸湿,也还可将就用的:我担中都是京广贵货,万一着水,便是一文不值。这担子身份不同,安能叫我让避?”老翁见抵说不过,乃挺身就近曰:“来,来!然则如此办理,待我老头儿下了水田,你老将货担交与我,我顶在头上,请你空身从我儿旁岔过,再将担子奉还,何如?”当即俯身解袜脱履。其人见老翁如此,作意不过,曰:“既老丈如此费事,我就下了水田,让尔担过去。”当即下田避让。他只挺了一挺,一场争竞就此消解。这便是“挺经”中开宗明义的第一事。 按最早转述这个故事的曾国藩孙婿、李鸿章僚属吴永的理解:“予当时听之,意用何在,亦不甚明白;仔细推敲,还是曾公说得好:大抵谓天下事在局外呐喊议论,总是无益,必须躬自入局,挺膺负责,乃有成事之可冀。”而《曾国藩》的作者唐浩明的理解则是,“挺”就是“挺住,硬着头皮挺下来,永不言败、永不言退。这是曾国藩和湘军事业成功的一个最坚实之所在”。依我看,这些其实要么是溢美之词,要么是皮相之见,其实都不得要领。 这个故事的真正核心是老翁“当即俯身解袜脱履”几个字,因为老翁(A方)做出了一番要付出的架势来了,挑京货担子的(B方)过意不去,“当即下田避让”,做出了实质性的付出。A方以象征性的付出,换取到了B方实质性的付出:这其实是中国传统中最阴鸷的权术学的第一要义:“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看起来是对等性的交往,因为“必先予之”的是A方象征性的付出,“将欲取之”的是B方实质性的付出,最后的结果实际上是B方单方面的付出,是一种不对等的交往。更重要的是,这种不对等的交往是建立在B 方自愿的基础之上的。 A、B双方的这种不对等的交往关系,再往深里发展一层,就是我曾多次讨论过的“洗脑”型关系。A自己不干活,但通过给B 发奖状、戴红花的形式,让B 使劲干活,最后达到掠夺B 的劳动成果的目的。向B 高举的道德旗帜背后,是A最见不得人的满足一己之利的隐秘算盘。皇帝家天下的时代,给“功臣”颁发的勋位、爵位还包含有皇帝的实质性付出,而在意识形态操纵下的这种不对等关系有时候简直就臻于化境了:B也许把自己的命都搭上去了,不仅无怨无悔,还无比自豪呢。 与A、B双方这种非常复杂的不对等关系形成对比的是A、B双方平和、理性、简单的平等交往和交换关系。除了现货市场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关系,A、B双方这种交往关系往往有一个时间差:一方的付出也许发生在另一方的付出时间之后。所以,先付出的一方必须信任对方,而后付出的一方必须回报对方。这里的信任、回报就是A、B双方建立在对等、平等关系基础上的美德。这种美德看起来没有不对等关系中的美德那么慷慨激昂,却往往是社会进步、文明发展的一个最明显的标志。 在管理学中,Chester Barnard 最早提出、后来被Hubert Simon 和 James
March 发扬光大的激励- 贡献模型其实就是这种对等关系的一个最好的诠释。这里雇主相当于是A,雇员相当于是B,雇主努力为雇员提供各种良好的工作条件(所谓高投入人力资源工作系统),雇员反过来,回报于雇主最大的工作热情和最高工作质量。雇主如果不努力为雇员提供良好的工作条件,却总是单方面地要求雇员提供最大的工作热情,所谓“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则只有往权术和洗脑的方向走,才有可能达到目的。 那么,如果雇主说“你先表现出一流的工作质量,我再给你一流的工作条件”,而雇员也说“你先给我一流的工作条件,我再给你一流的工作质量”,双方僵持在这个“蛋和鸡”的问题上,怎么办呢?好问题。首先,现实生活中,A、B双方都有很多次表现自己诚意和观察对方是否履行诺言的机会,不太容易会发生这种问题。其次,如果真是僵持起来了,首先付出的必须是雇主。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雇主是强者,雇员是弱者。强者的付出相对与弱者的付出而言,更容易形成可信的承诺。打个比方,两个小泼皮在街上僵持起来了,一个身材高壮,一个身材瘦弱。“你只要把砖头放下,大爷今天就算是放你一马!” 自然是身材高壮的泼皮说这话才有用,才能避免一场流血冲突。在雇主、雇员的关系中,雇主其实就相当于这个身材高壮的泼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