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美德唤醒美德,奠定企业良性发展的基础。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论语》为政第二) 按钱穆的白话译文是,季康子问:如何可使民众敬其上,忠其上,并肯加倍努力呢?先生说:你尊重他们,他们自会敬你。你让他们都能孝其老,慈其幼,他们自会忠于你。你提拔他们中间的善人,并教导他们中间不能的人,他们自会互相勉励,加倍努力了。 让员工敬业、忠诚、加倍努力,这也是大多数管理者梦寐以求的目标。孔子提供的解决方案很简单,你如果想让员工对企业恭敬,就要先尊敬员工;你如果想让员工忠诚于企业的利益,就要先让他们有条件建立和睦的家庭;你如果想让他们加倍努力,只需要提拔优秀员工,提高不优秀员工的能力。 这里的核心机制首先是“仁”的原则,就是以人为善,在没有得到关于对方的负面信息之前,把对方当作守信用、有底线的人看待,从而主动投资,发出愿意合作的信号。其次就是上次我强调的对等原则。如果把对等原则解释为“礼”(来而不往非礼也),孔子的这个解决方案体现的则是“仁”与“礼”两大原则的合力,其实质是,通过“人心美德相互之间的感应”(钱穆语),用美德唤醒美德,奠定企业良性发展的基础。 我们在尔虞我诈、杀人不见血的商场出生入死,你却在这里讲心性,说得好听是书生意气,说得难听是痴人说梦!我当然还不至于迂腐到这一地步。首先,我这里的“仁”、美德指的是以正直、诚实、守信为核心的现代商业道德,也就是李泽厚所说的以契约性和理性主义为特征的社会性公德,不是以个体完善为特征的宗教性私德。正直是合算的,仁者无敌,这种底线道德对于个体商业运作和社会经济发展的重大意义,我曾多次阐述过,这里不再复述。 其次,对等原则看似缥缈,其背后其实有心理学中强大的预言自我实现法则的支撑。你对他人的预期往往会在与他人交往的过程中自动实现。你一开始认为对方是一个不值得信任、随时可能钻空子的机会主义者,对方往往就可能成为这样的人;你认为对方是一个只知道短期自我利益最大化的经济人,对方往往就会成为这样一个经济人;你认为对方是一个善解人意、善于合作的社会人,对方往往就会成为这样一个社会人。管理学的X理论/Y理论,教育学里的皮格马利翁效应,其本质都是这个预言自我实现的原则的体现。要实现双赢,在没有对方历史交往记录的情况下,你只能首先把对方当作一个诚实的人,让对方相信你合作的诚意。如果一开始就处处设防,对方的表现往往会朝你设计的方向走。 所以说,“仁”与“礼”的原则蕴涵了合作秩序,可以构成现代商业文明的基础;传统文化经过选择、再阐述和与西方优秀思想对接后,能够成为一代中国企业家的精神资源。关键在于选择、阐述、对接的这个过程。例如,一般人都把三纲五常中的“三纲”作为儒家文化中不好的成分,陈寅恪“五四”时把“纲” 解释为榜样、表率,认为三纲五常是中国文化的精髓,究其根本,也是想方设法提炼传统文化中的精华,再加以现代化的转型的意思。 我们在这里讨论如何找到精神资源,以平衡经济发展大潮中个体对短期利益的过分追求,解决信任危机产生的合作危机。有意思的是,西方冷战后这些年来,因为一直一边倒地强调个体利益的最大化,现今同样面临这类问题,典型的例子是印裔管理学者高沙尔(Sumantra Ghoshal)最近引起各方面强烈关注的遗著《坏的管理理论正在毁灭好的管理实践》。 高沙尔是管理学界的一位传奇式人物,31岁时放弃印度石油公司管理层的职位到美国求学,4年内拿了两个博士学位,一个是MIT,一个是哈佛商学院。1985年~1996年任教于INSEAD,后加入伦敦商学院,并成为印度商学院的创立院长。可恨天妒英才,高沙尔去年因病去世,终年仅55岁。 《坏》文的主旨是,芝加哥学派关于人的自利性的人性假设,加上社会科学为建立自身学术地位而对自然科学的刻意追随和模仿,使商学院内充斥着各种不把人当人看,而是看作自私自利、无空不钻,唯一的目标是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经济人”的各种理论,如委托代理理论、交易成本理论、博弈论、理性主义社会学等。这些理论通过商学院灌输给经理人,被经理人广泛应用到实践中之后,自我实现了这些理论的经济人假设:“如果有理论认为太阳是绕地球转动的,这个理论不会改变太阳的实际运行。理论错了,真相自会有别人去发现。与此对照,管理理论,只要足够流行,却会实际改变管理者们的行为:他们会按照理论去做。” 冷战后的西方在思路上走极端已有一段时间了,商界、管理界存在的问题只是其中一个侧面。这些批评从高沙尔这样一个相对的“局外人”口里说出来其实并不偶然。作为印度人,这些问题他更容易看清楚。只是在这个伟大的“纠偏”工作中,来自中国的古老思想能贡献些什么呢,伟人面前,唯有高山仰止之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