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的门槛

肖知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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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天国基督教的外壳之下,事实上完全是中国封建专制宗法传统的再版。

    《上帝的中国儿子》一书里提到了洪秀全一些不太为人所知的生平,非常耐人寻味。1844年洪秀全结束了在广西桂平地区短暂的传教生活,回到广东花县老家,继续教书写作。此时,他的事迹逐渐为广州城内的基督教会人员注意到了。当时广州城里基督教传教组织(即汉会)的负责人是来自美国田纳西的浸礼会传教士罗孝全(Issachar Roberts),他是鸦片战争后第一个返回广州的外国人。1847年初,罗孝全的一个高级助手给洪秀全写信,邀请他到广州来。洪秀全在堂弟洪仁的陪同下来到罗孝全的教堂,在他的指导下研读《圣经》。洪仁没呆多久,洪秀全则坚持下来了,并请求罗孝全为他作正式的洗礼,罗孝全同意考虑他的请求,派人到花县调查他的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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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洪秀全能顺利接受洗礼,中国近代的历史恐怕就会改写了。罗孝全对洪秀全写好的誓言和有关信教目的的声明表示满意,到花县的调查人员也没有发现不利于洪秀全的言语,但洪秀全却忽然不辞而别,再次踏上了到广西桂平地区的传教之旅。洪秀全为什么在正式接受洗礼之前出走?《上帝的中国儿子》的作者史景迁能提供的解释只是同时代人的一个猜测:罗孝全手下的人怕洪秀全抢掉他们的饭碗,知道罗孝全最反感中国信徒把传教职业作为“饭之道”,故意让洪秀全去向罗孝全要求经济上的保证。罗孝全大为反感,于是失去了对洪秀全的信任与支持。洪秀全真那么天真吗?这是他一生中与正统的基督教信仰走得最近的一次,不管具体是什么原因,在信仰的门槛面前,就像当初面临科举的门槛一样,他又一次选择了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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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别就是7年,太平天国与基督教的再一次相遇,是在1853年打下南京城的时候。当时南京城里有大概200名天主教徒,聚集在城中的天主教教堂前。太平军找到他们,强令他们按照拜上帝教的方式进行礼拜,天主教徒们表示拒绝。太平军冲进教堂,捣毁了十字架,推翻了圣坛,将教徒们捆绑起来,勒令他们遵从太平军的祈祷方式,否则就判处死刑。这些倔强的天主教徒们还是坚决拒绝,安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命运,最后他们中的大多数被太平军关进地窖或送到前线做士兵和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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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陷落之后,驻扎在上海的英、法、美三国的外交使团努力试探,试图更多地了解太平天国,以决定与太平天国的外交政策。英国公使乔治?文翰、法国公使布尔布隆和美国公使麦克兰纷纷在1853~1854年间登上轮船,驶往南京。三个公使的经历非常类似,美国公使麦克兰的观察尤具代表性。当时麦克兰表达美国“友好之意”的愿望甚至没有被逐层往上递呈,理由是美国人没有使用一个居于“海宁之国”应“跪具禀告”、以“遵照礼制”的方式行文。太平天国在给美国人的正式答复中说:“我主天王贵为天下万国太平真主,则天下万国皆当敬天以主,所知依靠者也……果能敬天识主,我天朝视天下为一家,合万国为一体,自必念尔等之悃恍,准尔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方得为天国之居民,永沐天朝之恩泽,安居疆土,坐享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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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想见,美国人在读到这封“语气和体裁都极怪异,令人惊诧”的信之后,对太平天国会作出何种判断。麦克兰后来在向美国国务卿汇报说,太平天国对《圣经》真谛的理解荒谬之极,他们没有能力进行任何平等条件下的对外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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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美国官方态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初没有给洪秀全洗礼的罗孝全,在某种虚荣心的刺激下,一段时间内却成为太平天国的一个义务宣传员。他只字不提当初未给洪洗礼之事,而是在一家地方报纸上撰文声称,洪的行为“纯洁无暇”,正在“以一位先知的身份行事”,而且似乎是在“争取宗教自由”。1854年,他从广州辗转来到上海,试图进入南京,但未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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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60年,李秀成占领苏州后,罗孝全终于得以取道苏州来到南京。虽然洪秀全很欢迎他的到来,庄重地许诺在太平天国境内基督徒可以自由地做礼拜,并任命他为太平天国外交事务大臣,罗孝全很快就发现,他用正统浸礼会教义来净化太平天国的宗教观念的愿望可能要落空。洪秀全的太平天国版基督教义的核心之一是否认耶稣的神性,耶稣不能成为上帝,也不是上帝,耶稣和洪秀全(以及已经被韦昌辉杀死的杨秀清)都是上帝的儿子,“天父上帝独尊,此开辟来最大之纲常”。由此,基督徒们共有的“天上的父”在太平天国却成为洪氏一己之禁脔,从而奠定了洪秀全神权的基础,太平天国基督教的外壳之下,事实上完全是中国封建专制宗法传统的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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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相关,是洪秀全对三位一体令人啼笑皆非的解释:圣父、圣子、圣灵不是平等的。父是父,子是子,圣灵(即所谓“圣神风”杨秀清)也只是上帝的代言人,不是上帝本身。如果真有所谓的三位一体,它指的是上帝的三个孩子:耶稣、洪秀全和杨秀清三兄弟,“至圣灵东王也,是上帝爱子,与太兄及朕同一老妈所生,在未有天地之先者,三位是父子一脉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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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62年,罗孝全逃离南京,到停泊在长江边上的一艘英国轮船上寻求庇护。《北华捷报》报道了罗安全抵达上海的消息,在他们看来,罗的出逃是对他多年来误导公众的一个最好的讽刺。“即使是首先点燃了这场大规模渎神和屠杀灾难导火索的他,最后也逃离由他自己唤醒的恶魔——就像浮士德逃离魔鬼靡菲斯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