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问为什么

肖知兴

 

    没有宗教的科学是瘸腿的,没有科学的宗教是盲眼的。

    西方有一段关于科学的名言,很受冷雨青灯中默默用功的芸芸学子的欢迎:“小时候,我追求持久的名声,寻求确定的事实,渴求一种有意义的生活境界——所以,我成了一名科学家。这就像为了认识女孩子,却成为大主教一样。”

    天主教神职人员是不能结婚的,这话的意思是,要达到那些目的,成为一个科学家无疑是缘木求鱼。很多人都把这段话贴在自己的书架上,是牢骚,也是自勉。的确,要想在现代学术中追求持久的名声、确定的事实和有意义的生活境界,实在是太难了。

    先说持久的名声。很多纯学术研究领域,某一项具体的学术成果的阅读者不会超过100人,90%(保守的估计)以上的学术成果5~10年后就不会再有任何人提及,要想名声持久,谈何容易。至于确定的事实,自从奥本海默的“测不准原理”之后,谁要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从一而终、四海皆准的绝对真理,那也未免太天真了一点。最后是有意义的生活的境界,那更是一个难上加难的问题了。所以,古今中外,无怨无悔上下求索于科学道路上的那些学问种子,往往都有一种圣徒式的宗教情怀。爱因斯坦说,没有宗教的科学是瘸腿的,没有科学的宗教是盲眼的。至哉斯言。

    科学家们崇拜万物中的秩序,艺术家也同样需要崇拜,不同的是,他们崇拜的对象是人性与美。沈从文说:“这世界或有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楼杰阁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腊小庙。选小地作基础,用坚硬石头堆砌它。精致、结实、对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是我理想的建筑,这庙供奉的是‘人性’”。正是以 “乡下人”的这份虔诚,他才写出《边城》这样的伟大作品,才能够在下半生中保持清醒,几十年藏身于故宫的故纸旧物之中,在高高的午门下永远地留下他谦逊而高贵的孤独身影。

    钱钟书1993年在一次座谈会的谈话总结得非常好:“崇高的理想、凝重的节操、博大精深的科学和超凡脱俗的艺术,均具有非商业化的特质。强求人类的文化精粹,去符合某种市场价值价格的规则,那只会使科学和文艺都‘市侩化’,丧失其真正进步的可能和希望。历史上和现代的这种事例还少吗?我们必须提高觉悟,纠正‘市侩化’的短视和浅见。大家都要做有高尚品格的人,做有文化的人,做实在而聪敏的君子。”

    所以,伟大的科学和艺术的一个基本特质是它们的出发点不是功名利禄。虽然它们也许能够带来功名利禄,但这只是意外之得,是副产品,是外生变量。相反,为名声和钱财而做的学问,却绝不可能是伟大的学问,甚至不是真正的学问。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未来也是这样。“大抵学问是荒村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朝市之显学,必成俗学。”(钱钟书语)。这不是清高或矫情,实在是学问的客观规律。

    一般的学问是这样,经济学、商学何尝不如此,只是这两个领域涉及的名利场更大而已。经济学还相对好一点,商学院在学术界的地位其实是很尴尬的。套用一句网络上的时髦话,“商学院的教授一谈学问,整个大学都笑了!”商学院里几个专业,在学术上一般都很难与社会科学中的一些相关专业相比。例如,一般管理很难与社会学、心理学、文化人类学相比,公司财务很难与经济学相比,生产运作管理很难与运筹学研究相比,等等。所以,业界流传,注重学术的斯坦福大学商学院在招收新教授时,一般都不考虑商学院毕业的博士,也不完全是捕风捉影。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办法摆脱这种尴尬处境。有的人是潜心学术,商学界的学术圈子打下江山后,继续和商学院外的学术世界接轨。名满天下的大牌教授,你深夜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抬头一望,那厢却依旧一灯如豆,让你不得不心生敬意。这种教授往往非常多产,拿到终生教职之前之后都是这样。而且,拿到终生教职之后研究的涉猎范围往往还会更广。

    大多数人是尽量平衡。拿到终生教职之前努力做学问,拿到教职之后,学术上能继续就继续,不能继续,或者不愿继续,也不勉强,心思就放在讲课和咨询等实务上面。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努力做好传承的工作,踏踏实实为学生、客户增加价值。作为过来人,他们知道“学术”这个词的分量,不会轻易以学术良心、学术精神自诩。

    另外还有一小部分则特别善于利用媒体、大众情绪和修辞来进行自我包装和自我炒作。有一次朋友问我关于《基业长青》的问题,我说我还真没看过。朋友说,怎么会呢?我有一个不太好说出口的原因:作者柯林斯自称在斯坦福商学院任教多年,却从未取得任何大学的博士学位。我当然没有狭隘到根据作者的学位来读书的地步,比如重要企业家的传记,我一般一本都不会落下。但问题在于,作者一方面表示反感商学院的“学问”, 一方面又用商学院的所谓“教学”经历来标榜自己,毕竟有些不太老实吧。柯林斯其实还算是好的,商业出版界、咨询界的各种插草签、扮大神的把戏林林总总,不外是为了一个“钱”字。

    联系最近国内“学术界”的一些风波,我是颇有点哭笑不得。想出风头就出风头吧,想赚钱就说赚钱吧,打什么学术的幌子——您还真“幽默”!您要是再祭起人民利益的大旗,我更是肚子都笑疼了!不过想想,对岸有个叫李敖的人,为了“搏出位”,无所不为,最后竟然发展到了出裸体写真集的地步。看样子,我抵抗“幽默”的能力可能是要加强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