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的国家有很多，为什么单单荷兰能成为第一个建立资产阶级政权的国家呢？ 勃艮第一般让人联想到是美酒美食以及修道院、古堡和村落构成的美景。我在寻找欧洲资本主义发展的根源时，无意间却发现这个名字在资本主义历史上的特殊地位。 自诺斯之后，产权制度对于资本主义发展的重要意义，已经成为经济学和历史学的共识。道理简单得出奇：国王为以商人为主的新兴资产阶级提供产权保护，作为回报，商人向国王缴纳税收。在这个简单的交换关系长期有效形成制度的情况下，税收成为商人对未来进行理性计算中的一个常数，从而使得扩大再生产成为商人实现更大的自我利益的一个自然选择。生产规模扩大的结果是国王也得到了更多的税收，实现了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双赢。这个过程循环往复，从而形成资本主义发展的良性循环。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双赢逻辑，因为人性的贪婪，能够顺利实现的倒成了例外，成了所谓西方世界兴起的“奇迹”。从中亚到非洲，从东亚到南美，上下几千年，掌握暴力的国王或皇帝总是更愿意采取杀鸡取卵和涸泽而渔的做法，鱼肉百姓，草菅人命，直到王朝覆没，改朝换代，然后是新王朝收敛几年之后，又重蹈覆辙。原来还以为这只是中国的情况（例如较晚近的晋商和徽商兴衰的历史），看了David Landes的《国富国穷》才知道，原来古今中外，大致都是如此。 虽然中世纪欧洲的商业萌芽同时出现在很多地方，但第一个建立资产阶级政权的是荷兰（1581年）。当然，首先不能排除地理的因素。这个所谓的“低地国家”是流经法、德内地三条河流的出海口，面临北海与英国遥遥相对，又与波罗的海相通，在商业上是一个战略重地。但有地理优势的地方还很多，成功的为什么单单是荷兰呢？我注意到了勃艮第公国在这个国家建立过程中的特殊作用。 当时的勃艮第公国，虽然名义上仍然是法国的一部分，但通过联姻、继承、攻占、购买等手段，拥有从瑞士到北海的大片土地，俨然是法、德之间一个大国。开国的菲利浦公爵之后的三代勃艮第公爵分别被称作无畏约翰（John the Fearless）、好人菲利浦（Philip the Good）和大胆查理 （Charles the Bold）。这祖孙三代通过提供产权保护，竭力支持低地国家工商业的发展，尤其是把安特卫普发展成为欧洲第一流的港口和国际城市。同时，他们还在低地国家推行广泛的自制，先是成立各省的议会，讨论决定内政外交的各方面事宜，然后是好人菲利浦在1463年成立的全国议会，负责立法和收税权，最后是1477年议会和王室在根特签署的一份叫“大特权”的文件，奠定了后来的君主立宪制度的基础。 可惜，勃艮第末代女公爵玛丽与奥国大公爵麦西米林（Maximilian）的联姻把低地国家送进了哈布斯堡家族的虎口，低地国家逐步成为哈布斯堡家族实行穷兵黩武政策的财政来源，即所谓的“哈布斯堡王朝的明珠”。 哈布斯堡家族查理五世的统治阶段还算可以忍受，到了1555年西班牙国王菲利浦二世统治时期，横征暴敛政策就变本加厉了。据历史记载，1557～1647年间，西班牙王室曾先后6次宣布破产。1568年，不堪蹂躏的北方7省在奥兰治家族的沉默威廉的带领下，开始了为期80年的独立战争，成立了联省共和国，直至最后为欧洲列强承认（南方10省继续接受西班牙的统治，成为今日比利时的雏形）。 我琢磨第一个成立议会的为什么是勃艮第公爵的这个问题，觉得这应该与菲利普是“好人”有关。虽然这里所谓的好人仅仅是开明的自利，能够从长远利益出发，抑制自己为短期利益而毁约的冲动，但在泥沙俱下的历史长河中，已经是难得的一缕清流了。我寻找好人菲利普在历史上留下的其他事迹，所得不多，只知道他建立了代表当时欧洲水平的优雅宫廷生活方式，大力支持以著名画家凡爱克为首的艺术家的创作活动等。 当然，如果仅仅将之归于菲利普是“好人”这一点，也有点冬烘（编者注：从前人们对私塾里只会背八股文的先生的称呼）。从大的环境看，这应该也与公国相对较小的军事力量，被迫在英国和法国两大强国之间寻求长治久安的局面有关。诺曼征服后，历代英王通过联姻和继承关系，在法国占有大量领地，法王企图收回这些领地，爆发了著名的英法百年战争(1337～1453年)。1420年，为报杀父之仇，好人菲利浦和英王亨利五世立约，反对法国国王查理七世（其中最著名的事件是把贞德交给了英国人）。虽然后来又与查理七世立约和好，但两者之间的关系一直非常紧张。可以想见，在这种国与国竞争激烈，领地归属关系变动频繁，新兴工商城市理论上随时可能改换门庭的情况下，国王进行长远的理性计算，与资产阶级达成双赢的可能性应该是增大了。 在勃艮第的古老街道和乡村徜徉的时候，品位这一段尘封的历史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又有一次，我路过列支敦士登，这是瑞士和奥地利之间崇山峻岭中一个典型的富贵温柔乡，得知它也是一个有200年历史的一个小国。有意思的是，根据传统，这里的国王拥有很大的权力。1989年新国王汉思?亚当上任之后，对此非常不满，推动了一系列的改革，其目的在于限制国王的权力。有这样的国王，小小的列支敦士登能不繁荣昌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