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西方,集体个体

肖知兴

 

    每个人在点菜过程中扮演的角色与他在这个集体中的地位息息相关,此中的微妙,不是中国人,实在很难体会。

    Jagdish Parikh是近年来在西方非常受高级经理人欢迎的一位演讲者。10多年来,这个印度人的足迹遍及各大商学院和大公司的高级经理人培训中心,讲述自我管理、工作与生活平衡、如何同时拥有成功和快乐等经理人关心的题目。老头60多岁,讲一口很国际化的英语,把古老的印度哲学精神、瑜珈与西方心理学和管理学融会起来,效果非常好。他演讲的核心是他的“疏离地参与”理论(Management by detached involvement),与中国人“用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异曲同工。他善于用一些非常简单的例子来说明道理,比如,要想挪动椅子,人首先得站起来,离开椅子;同样,要想管理好自我,首先要把真正的自我和外在的地位、财产、身体、情绪、思想分开来。这个真正的自我犹如内心的太阳,成功的、伟大的经理人要做的是不让乌云遮住这个太阳,让内心永远充满阳光。

    Jagdish的一次高级培训课程是在英格兰北部一个湖畔举办的。在座的经理人有来自德国、法国、美国、加拿大等西方国家的,也有近10个来自松下、富士通、LG公司的日本、韩国经理人。西方人普遍非常喜欢Jagdish的演讲。课后散步时我巧遇加拿大国家铁路公司的执行总裁,说起Jagdish的演讲,他感慨万千,回忆起他一生职业发展的几个关键时刻,他所做的或正确、或错误的选择。他告诉我,第二天,经理人自己安排讨论课时,32人中有近一半的人选择参加了“如何让内心阳光照耀”的分课堂。但奇怪的是,他注意到,居然没有一个日本人、韩国人选择参加这个分课。

    乍听到这个情况,我也感到非常惊讶。班上没有中国人,如果有,可以想见他们的选择,与日本人、韩国人不同的可能性非常小。这些经理人都是日韩公司的顶尖高手,英语非常好,他们为什么不去参加这种关于自我的讨论呢?孔子文化圈的经理人都已经丢掉孔老夫子“吾日三省吾身”的传统了吗?他们觉得这样端正地面对自我是一件很不自然的事情吗?也许他们太忙于也太习惯和自己的集体呆在一起了?

    确实是,这些天来,日本人一群,韩国人一伙,一阵风来,一阵风去,好像无论干什么都要在一起。班里虽然总共不到10个东亚人,但在这个有点与世隔绝的湖畔,他们的集体行动非常显眼。把握自我、内心的太阳这种话题对于终日群居的东亚经理人来说,也许实在是太遥远了。

    东亚人这种集体主义的文化习惯在很多领域都非常明显,旅行团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西方人有钱的天马行空,没钱的自助旅行,除非年老行动不便,多数人是不愿意集体旅游的。在世界各地的机场和旅游胜地,打着小旗,戴着一式的旅行帽,大吆小喝的旅行团往往来自东亚各国,显得非常卡通,非常出位。

    东西方文化习惯不同的另外一个例子是餐馆。

    首先是餐桌的安排。西餐馆一般是小方桌,正好坐两人,人多可以自由组合多个小方桌。传统的中餐馆里则主要是坐10人以上的大圆桌。当然,这些年来,中国大城市的餐馆中的小方桌也越来越多了。

    然后是入座方式。西餐桌的座位一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中餐桌上的座位则不一样,一般是里面的座位尊,外面靠门的座位卑。为什么会是这个次序?从消防安全的角度看,靠门的座位其实更安全,应该更尊贵才是。但从生态学的角度看则相反,靠内的座位更暖和,更不容易受到外来的威胁,所以更尊贵。

    第三是点菜的方式。西餐馆给每个人一个菜单,各人点各自喜欢的菜,非常简单。中餐馆一般给每桌一个或几个菜单,一桌人共同点菜。有的人点自己喜欢的菜,有的人则需要点别人喜欢的菜,每个人在点菜过程中扮演的角色与谁请客、谁被请、这个人在这个集体中的地位都息息相关,此中种种微妙之处,不是中国人,实在很难体会。

    第四是用餐方式。西餐是自己吃自己的,关系较好的,也顶多尝尝对方的菜。中餐因为共享盘中餐,所以非常热闹。落筷的顺序,还有劝酒、劝菜的学问都很大。光是那一套又一套真真假假的劝酒词,够一般人学半辈子的了。当年我上班的跨国公司新招了一位非常会说话的人力资源经理。一次公司聚餐,他端着酒杯向一位港籍总监发表了一通热清洋溢、流光溢彩的劝酒词,按中国人的思维,这总监只要是个男人,甚至是个人,这酒是不能不喝的。没想到,嘿,我们总监先生就是不吃这一套!眼见这人力资源经理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青,当时那场面,真是不堪。

    最后是付账方式。很多人对此都有精辟论述,这里不再赘言。总之,餐馆是学习跨文化区别的一个好地方。有心行万里路的人,在这上面多花点心思,可能要比参加各种跨文化培训班管用。

    社会心理学家总结,东西方这些行为方式的不同可以归结为东西方不同的自我观。西方人的自我是独立的,注重自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的存在,自我的行为通过对自我的思想、感情、行动的组织而获得意义。东方人的自我则是相互依赖的,注重自我作为广泛的社会关系的一部分,个体的行为甚至个体行为的意义本身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个体对于周围的人的思想、感情、行动的理解和判断。所以,东方人的自我更深入地镶嵌在个体周围的社会纹理里,自我与他人之间的界限更为模糊,更容易预设个体和群体之间目标的统一性。

    有一个很贴切的比喻,如果把社会比喻为一张网,西方的自我观相当于网上的节点,东方人的自我观则相当于轮辐状聚合的网线。马克思说要认识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一点对于东方社会尤为贴切。

    东西方的这种不同的自我观与他们不同的伦理行为方式相统一。东方人重面子,重视他人的想法和意见,即社会规范(Norm)。西方人重内心的自省,重抽象的原则和价值观(Value)。这也是社会人类学上著名的耻感文化和罪感文化之间的区别的来源。

    仔细回想,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孔子的自省重视的是对雇主、对朋友的责任和对现实社会关系的维护,与西方人对灵魂的拷问、对自我身份的确认和自我意识的张扬,大异其趣。印度文化虽然有很多消极成分(强调放弃),但对自我的重视和发现与西方却好像一脉相承。我原来对印度人容易被西方接受有一些奇怪,以为纯粹是因为他们英语娴熟,表达无碍,看来,还有这更深一层的文化上的原因。